[一] 我,神木的守护者,掌管祭祀的最高巫女。一头及地的银色长发是我身份的最好证明,也是历来巫女的证明,孤独的标志。 我永远不知道母亲诞下我那天是快乐还是悲伤,族长向我们家送去聘礼,绸缎金银,各种珠宝,把夜晚映得仿似白昼,这一切只为了换取那个刚刚产下的小女娃——我,从此作为神木的妻子,被上一代巫女养于神殿之中,赐名“香雪禅”。 你是个安静的孩子。香娘这样说我,香娘是所有被取代的巫女的统称,但因为巫女的寿命都不长,所以神殿中只有我和一个香娘居住。 香娘是个很好的女人,文弱秀气,从不对我大声说话,她教了我很多东西,告诉我这神殿有一个天大的秘密,但说不得,言明必死,所以,她让我的心一定不要死,不管以后的路有多难走,不管这里的日子多么难熬,我都必须有一颗心,一颗活着的心。曾经,我不懂,后来,我懂了。可我不知道我的心还在吗,月白有还给我吗? 香娘说巫女是神的妻子,我们不能对人产生感情,否则必遭天谴,于是,我知道,感情是我不能碰的东西。 十六岁的我,已经可以独揽大局,自己主持祭祀庆典。 人们说,这是他们见过最美的巫女,人们说,这是他们见过最强大的巫女,这个巫女一定可以帮助他们风调雨顺。 十八岁的月白,族长的儿子,他才是今天祭祀的主角——接受祝福,成为新任的族长。 你愿意用生命起誓对神木的效忠,你愿意用鲜血证明对巫女的尊敬,你愿意奉献你的毕生为了族人? 这是百年来不变的祭词,这是百年来不变的传统,这是百年来不变的过程,继承人回答愿意,并献上自己的鲜血给巫女,一是表示尊敬,更重要的是显示其对神木的忠诚。 万籁俱寂,我看着月白,我只需他的回答,鲜血,完成仪式,回神殿。月白有着好看的眼睛,澄清而坚毅,不自觉地,我开始透视他的命运,他的妻会是什么样子呢,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羞红了脸。奇怪,他为什么还不回答我? 人们也开始奇怪,为什么他们的新族长只是注视着巫女,却迟迟不开口回答。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有细小的汗珠从我额上渗出,我开始害怕了,这种祭祀是不允许出错误的,因为没人出过错,所以,更没人知道出错的惩罚是什么,而那种对于未知的恐惧往往大于惩罚本身。 他终于回答了,声音洪亮,我愿意。他的血是美丽的红色,但就在他把盛血的骨碗交给我的一刹那,小声说了四个字,那是我今生听过最可怕的咒语,因为它改变了我的一生,改变了一切一切。 我喜欢你。 手中的骨碗应声而落,砸碎在祭祀台上,红色的花朵瞬间嵌于雪白的祭祀服上,我甚至不敢相信,是我打碎了骨碗,搞砸了祭祀。 所有的人都呆住了,只有月白,我分明看到他的嘴角有一丝浅笑,却并不让人讨厌,可是,我该怎么办? 月白拉住了我的手,向着所有人喊,她不是神木的妻子,是我朗拿族族长月白的妻子。 你疯了吗?侵犯巫女是对神不敬。 疯了又怎样,我不信神木,我的力量是自己的,而你是我的。 放开我,难道你不知道巫女是很不吉利的。 刚才你还在祝福我,你很吉利。 你……心微微一颤,眼中有了泪。 你忘了,森林里,那个孩子对你的承诺。 是你?一样的眼睛,不同的是这一次不是我安慰他,是他来救我了。 [二] 阳光明媚,森林里有薄薄的雾,树枝上早起的鸟儿正叽叽喳喳,为今天去哪玩耍而争吵,蝴蝶舞姿优美,为自己选择最美的花吸取蜜汁,紫色的藤蔓缠绕树干,不知道我已经在森林里呆了多久,这是巫女的修行之一,与森林沟通找到回神殿的路。 走吧。 不走。 为什么。 我喜欢这里。 这是这几天以来,我天天都和森林的对话,我喜欢这片森林,即使没有人,即使没有锦衣玉食,即使会孤单,依旧喜欢呆在这,因为这森林就是我唯一的朋友,他说我是百年来唯一一个一进森林就与他产生共鸣的巫女,也是唯一一个八岁就被送进森林接受高段修行的巫女。 你听到了吗,有人在哭。 嗯?屏住气息,让自己与森林融合,体会森林中所发生的事物,在湖边,一个小男孩正蹲在地上哭。 小弟弟,你为什么哭呀? 他们笑我长得像女孩,我才不是,我…… 这有什么的呀,姐姐从小就和阿姨生活在一起,连父母都没见过,更没有伙伴和我玩,也许,他们说你不是恶意的,他们是喜欢你。 喜欢我?小男孩瞪着明亮的大眼睛,有些疑惑的问。 是呀,说你像女孩子是夸你漂亮,说明他们都很喜欢你。 真的? 姐姐不会骗你的。 姐姐也好漂亮,我喜欢你。 呵呵,不要胡说了,姐姐和你不一样的。我只能终生呆在神殿,成为下一任香娘。死去。 死?我不要你死,你是好人,长大了,我娶你,你就不用呆在神殿里了。他的眼神无比坚毅。 你才几岁,不会明白的。 我已经十岁了,是大人了,姐姐,你叫什么名字,我以后去找你。 心里想,不会吧,他明明那么矮,又在哭鼻子,还以为他比我小呢,算了,将错就错好了。 姐姐,你的名字不能说吗? 香雪禅。回去吧,以后不要来这里了,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利用森林的力量把他送去安全的地方,同时,香娘知道了我已经与森林沟通,要求我马上返回神殿。 这便成为了我一个人的秘密,珍藏于心底,却从不敢奢望,真的能被救赎。 [三] 对不起。我跪倒在地,对众人说,这次的祭祀由于我的失误而失败,全部责任由我承担,我会亲自向神木解释这件事。 亲自?你要做什么? 准备天葬台,我、要、祭、天。字字坠地有声,全场瞬间肃静,我知道,这就是巫女的权威,即使她犯了错,也依旧代表神木的天预。记得香娘教过我,天祭,是禁忌之法,不到万般无奈的情况,绝对不可以用,因为那会使巫女丧失生命。 慢着! 慢着。 那轻柔的女声不似月白般焦急,却另有一番情意。香娘一袭黑衣立于我和月白之间,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愁,她轻轻笑了笑,不像对我们,更似自嘲。 雪禅犯下如此大错,是我教导无方,这件事情我会向神木解释。但是巫女在十六岁前是不可以见任何男子的,否则就是对神木不忠,所以我取消她巫女的资格,废除她的灵力。香娘说的不慌不忙,仿佛她讲的是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好吧,既然香娘都这么说了,那么就把禅儿的灵力转给香娘,不,应该叫香寒翎,由她继续巫女一职,任何人不准有异议。 月白呀月白,没想到我第一次见到你的君威是在这件事上,呵呵,你多么愚蠢,你明知道灵力与生俱来,你明知道香娘是要舍命救我,你明知道她是我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你却帮她,难道你不知道我会恨你吗,我不会原谅你的。可这些话我说不出口,香娘轻易就使我昏迷,她的法力很强,但她的法力正在衰退,就像她的发已经逐渐变黑,我不知道她还能守护我们多久。 [四] 禅儿你醒了? 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心底那个人,拥有如此美丽双眼的月白,一时间,我竟有了和他相守一生的渴望,不管不顾,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好,但即使是过普通人的生活对我们而言也是奢望,也许明天香娘就撑不住了,也许情蛊的诅咒很快就会来到…… 原来你也会发愣呀,是不是被我迷住了。 嗯?这是我认识的月白吗?脱口而出,你变了。 是呀,变得知道在乎,变得强大,足以保护你。 月白? 禅儿你看,外面张灯结彩,多热闹呀,咱们朗拿族就是少了些喜气,平时大家都各忙各的,还是现在这样子好。 他们,为什么呀? 你不知道?因为朗拿族的族长要娶妻子了。 你? 不是我,是你,嫁给我好不好。 被惊呆,怎么会,他一定是疯了,或者,是玩笑,对一定是玩笑。很严肃地对他说,这种玩笑我不喜欢! 玩笑?禅儿你认为我是在开玩笑,我从十岁见到你,一直想了你八年,当我知道你是巫女时,我一次次想要进神殿找你,但我不可以,我要让你光明正大的从那个牢笼里出来,成为我的妻子。 眼泪一滴一滴的涌出来,原来知道自己被别人爱着是一件如此幸福的事。可是,月白,我不可以,因为我爱你,所以我放弃你。 月白,我是巫女,早已经是神木的妻,一女不侍二夫。 不要一边哭一边和我说话,你会让我心痛。月白拥住了我,他的怀抱很温暖,心脏的跳动是那么有力,也许他真的可以让我依靠。 禅儿,忘记你是巫女,忘记我是族长,忘记我们是谁,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可以了好不好。 我? 怎么能忘,怎么敢忘呀。月白,我真的不敢用我们的幸福与全族人的性命交换,原来我如此懦弱,连你的感情都不敢接受。 禅儿,为了我勇敢一些。 好,放我走。 也许这是我唯一能做的,唯一能为我们作的选择。 不,你是我的,我不要放你走。 像个孩子似的月白,没由来的让人心痛。 对不起,请把我送回神殿。 我不放! 月白,禅儿求你,放我回去,好不好。给月白跪下,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他懂我。 不要,你不要这样,我放,我放了你。不过,让我陪你回去。 好。 [五] 神殿里,一如从前,肃静而庄严。 你看,什么事情都没有,你太多虑了。月白说。他的手始终牢牢地抓住我,可是,在发抖呢,是怕失去吧。 你不觉得冷吗? 我的直觉告诉我神殿一定有了变化,那种感觉,竟让人不寒而栗。香娘!不等月白回答,我径直向内殿走去。 香娘,怎么会? 她安静地坐在那,乌黑的长发披肩而落,一双眼睛望着前方,没有焦距,温和的笑挂在唇边,苍白的脸,不染尘埃,像是偶然坠落凡间的仙子。 禅儿,你? 对他莞尔一笑,没事,我没事,我怎么会有事,我不能有事呀,我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没了,我却什么也做不了。喃喃道,情蛊之诅咒,果然天命不可违呀。 瞬间就用灵力净化神殿,香娘的尸身,就当着我的面,一点一点腐烂溶化,深入地底,月白想遮住我的眼睛,可我不要,我要看着香娘,就像她小时候看着我那样看着她,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她都是我的香娘,女儿要看着你,看着你安息,不再受打扰,不再为我操心。 禅儿,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硬要把你留在身边,香娘也不会…… 好了,已经没关系了。月白,从现在开始,你,是朗拿族的族长,我,是朗拿族的巫女。再无任何关系。 好,你是巫女,我是族长。告辞。 月白说了这一句便转身离开,背影孤绝,从此便是两条路上的人了。是我逼他的,我不后悔,月白你该离开我的,因为有一个诅咒,是连族长都不知道的,只有历代巫女口述相传,被称为情蛊,族长不得与巫女相爱,否则,天下大乱。月白,请你也原谅我的自私,明知道情蛊,却贪恋你的怀抱,不愿离去。 [六] 没有月白的日子突然变得无趣。这才想起,以前不也是一个人吗,每天的生活单调却不感到寂寞,清晨起床,梳洗完便去森林修习,或与森林聊天,或与精怪打闹,偶尔也收到些小礼物,琼蜜酿,人参果,月光草……会开心上好半天,然后回去拿给香娘,可现在香娘也不在了。我发觉自己陷入了恐慌之中,想念和月白在一起的时光,虽然短暂却使自己感到被需要的幸福,可现在,我能做什么呢,图有灵力,甚至连神殿外种种流言我都无法阻止,只能靠月白,昭告族人,香雪禅没有错,是受了他的诱惑才放弃守护之职的,极力的维护,极力的辩解,终于让所有人相信,巫女的无辜,族长的荒谬。 努力的使自己安静下来,不再想月白的离开,不再想香娘的死亡。走进神殿内室,再一次聚集灵力,努力想看到下一次情蛊诅咒会落在哪里……不会吧,那里是月白的城堡,难道月白?我要去找月白。 施法,瞬间转移到月白的城堡。 月白? 禅儿,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在做梦吧。 努力地对他笑笑,告诉他,月白,是我。 他不会明白刚才我多怕自己回不来,多怕自己像香娘一样,多怕再也见不到他。不过,还好,他没事,我们都没事。 禅儿,怎么了,别哭,别哭了。 没,没事。 还说没事,你看你抖那么厉害,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想再说什么,却只是摇头,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如此脆弱。就任由月白抱着,不再胡思乱想,也不再害怕。 [七] 索鲁族大军逼近国境。族长,我们怎么办? 什么?他们又想给自己扩张地盘了!我要亲自率军,教训他们。 亲自,不好吧?普苏将军面露难色。 这有什么关系。 月白一向处事沉稳,这次怎么会如此冲动? 听一下巫女的意见吧。普苏向我投来求助的眼神。 不必麻烦。你退下准备我亲征的事宜吧。 末将遵命。 月白,这件事也许和情蛊有关,你不要这么莽撞。 莽撞?是,我是莽撞。为了你即使逆天我也在所不惜。 月白…… 明天我就出发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族长,无论如何请你一定要安全的回来,你是全族人的希望。 然后呢?月白满目笑意。 月白,请你一定一定要平安,我等你。 好! [八] 战场上,硝烟弥漫,打斗声,厮杀声,马蹄声,战鼓声。听得我心惊胆颤,却依旧用炫光镜注视着战场。 朗拿族的人听着,现在交出五座城池就饶你们一命。 做梦!我们的族人骁勇善战,是不会怕你们的,冲呀! 糟糕,那是月白。他怎么会这么沉不住气,兵书上说,不动不静,自乱阵脚,敌可攻可守,坚不可摧。 月白! 眼看敌军节节胜利,地上血流成河,难道真是应了情蛊,天命不可违。月白,对不起。 月白开始体力不支了,他的脸上满是汗水血污,身上也被砍伤了多处。 心,莫名的痛起来,可我依旧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受苦。 小心。月白的背后又多了一道伤口,殷红的血让我想起了香娘死时的样子。眼睛有些痛,透明的水流了出来。 一刀、两刀、三刀……月白你一定很痛,就像我现在的心痛,我想我的样子一定很可怕,我刚才不小心咬破了自己的嘴唇,我的血和你一样红吗?你的眼睛睁得好大,空空的,没有焦距,突然就有一个声音说,月白,死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可以在一起?为什么上天要如此无情。 眼神飘渺,不再有焦距,思绪一片空白,世界都变得安静…… 鼻子酸酸的,眼睛里流不出一滴泪,我听到有人说,巫女害死了族长,我听到远处传来战鼓声声,我看到人们架起了高高的柴火堆,那些滚滚的浓烟,炽热的火焰,我慢慢闭上眼睛,我知道,我终于可以和月白在一起了。 最后的最后,我想,到底是我们背叛了神,还是神背叛了我们呢? 我不知道,想了很久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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