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江湖是剑的往事,剑是我的往事,那么我会不会是你的往事?
如果剑是江湖的传奇,江湖是我的传奇,那么我会不会是你的传奇?
<一>断剑
了却君王天下事,挥去武林寂寞名。
我打马北上,取你绝代风华。
赤龙剑在我手中折为两段,从此江湖远去,我们永远了。
看你小轩窗梳妆,听你舒腕抚琴殇;伴你庭前数飞花,共你夜舞弄月华。
孟儿,从今以后,就让我们守着这脉脉天山,守着这漫漫风沙,隐姓埋名,永不再涉足江湖。
<二>真神的见证
喜欢和你坐在山顶凸起的岩石上,看风雪在我们脚下弥漫,然后你的白色襟衣在风中飞散开来,宛若夜里悄悄绽放的雪莲。云雾在我们面前涌动,你安详恬淡的依偎在我的怀里,我们就这样静静等待沧海变成桑田。
这一刻,没有江湖,没有厮杀,没有传奇,只有你,我,我们。
中原又起狼烟,那里的天空一片血红,风信子拖着沉重的翅膀穿过,惹得一身冤灵之气,发出阵阵凄鸣。
我看着你锁得越来越紧的眉头,看着你拼命想隐瞒的深深心事,看着你手捧着流沙任它们在风中消散的怅然模样,忽然好心疼。
天山的苍宇永远澄澈高远,干净得没有半点污迹。孟儿,我对你的誓言永远未曾改变,相信我,在这个圣洁庄严的地方,真神容不得半句谎言。
所以,孟儿,你不必担心,江湖早已是赤龙剑的往事,赤龙剑早已成了我的过往,江湖的恩怨情仇,人世的悲欢离合,我早已下定决心不再浸染。尘事烟火不断,杀戮不止,想要平息,我的能力远远不及。在江湖血雨腥风闯了这么多年,还能活下来好好的守在你的身边,我已心满意足,剩下的光阴就让他这么平静而幸福的过去吧。
烈风翻过天山,卷起漫漫黄沙,风儿吹吹,沙儿飞飞,缱绻缠绵如同隔世再逢的温柔。手指穿过你的长发,拂去你凭添的清愁与忧伤。
孟儿,相信我,真神在上,我一定不会离开。
<三>宿命
大漠的月夜,苍凉如水,雄浑如画。月光流水一样倾泻在天山上,雪莲渐次盛开,发出清脆悠远的开裂声。
你满含泪光,窗前对月而坐,手指在琴弦上拨弄,冰冷的乐声来回流淌,冲撞我不断紧缩的心房。
风起。
琴声乱。
远处一阵长长的马嘶。
弦断。
琴声碎。
我纵身掠出窗外。月光下,一个蒙着黑纱戴着斗篷的剑客站在凛冽的风沙里,目光冷峻如电,周身充满了杀戾之气,冰凉的月光化作森冷的湛蓝游走在他泛着寒光的剑刃上,透过薄纱我窥探到他僵硬面孔上诡异的笑。
“跟我下山。”平缓不变的语调,没有压迫,却让人毫无反抗的力量。
我心里微微一沉:“如果我说‘不’呢?”
“你没有选择。”他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打马离去。转身的刹那,我看到他背上用厚厚的布条缠着两把剑,渗出摄人心魄的绝望和寒气。
“我在前面平沙镇等你。”风里传来他沉沉的话语。
回到屋里,孟儿倒在琴案下,嘴角渗着殷殷血丝。古琴摔在地上,裂成两半,琴弦碎了一地。
“孟儿!”
我飞身上马,向东而去。
<四>冷含
平沙镇,落客酒馆。
他在角落平静的饮酒,一杯接一杯却面不改色。我隐隐感到一股无形的张力。我知道他在运功,用真气把酒排出了体外,所以千杯不醉。
“给我解药。”
“坐。”
“给我解药!”
“坐下,喝酒。”
“我跟你走,给我解药。”
“她没事了,我已经派人把解药送过去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为什么?我来了一样可以回去。”
“我照样可以再次毒杀她。”
我暗暗运气,把功力凝聚在手掌上,冷冷地看着他。
“这是你我的宿命。”他一仰脖子,喝下了一杯酒,“真气提了这么久不累吗?坐。”
我忽然感到绝望。
他取下背后的剑,拆开层层纱布,亮在我眼前。
“莫邪的痴心,干将的缠情,我们的宿命。”
我刚想开口,一阵急促连绵的琵琶声从楼上由远及近传来。
我们抬头,一位披着紫袍的女子半掩面纱,怀抱琵琶,款款而下。从她高高低低,纠纠缠缠的乐声里透射出一股股绵延的功力。我们双双提起了真气护体,酒馆里的酒坛一个个破裂,地上洒满了醇香的酒液。酒馆里其他人全都手脚痉挛,目眦尽裂,含恨而死。
乐声停。
“太浪费了。”下毒袭击孟儿的剑客收拾好莫邪干将,抬起头来,轻蔑的看了一眼楼上弹琵琶的女子,“姑娘,好琴艺 ,能把功力和琴声运用得如此天衣无缝,出神入化。”
“不下来坐吗?”我冷冷的说道。
一阵低沉而幽怨的乐声响起,仿佛雾风里嫠妇的呜咽。
“姑娘真是菩萨心肠,还懂得为故去的冤灵超度。”我轻笑。
“我叫冷含,在咸阳城长大,整个咸阳城我了如指掌。”她揭开面纱,目光楚楚,风华倾城。
“就算有绝世的容颜有能怎样,红颜永远都是英雄和江湖的祭品。”我心里一阵悲凉。
“了如指掌又怎样,我们会不熟么?”那个冷峻的剑客一拍桌子,碎罐里的酒液高高飞起,他手持酒杯,在空中一阵舞动,装了满满一杯。“好酒!”他咂舌。
“落魄江湖载酒行,”乐声又起,起起落落,“楚腰纤细掌中轻。”乐声断断续续,低低吟吟,“十年一觉扬州梦,”乐声断,“赢得青楼薄幸名。”
“咸阳城见!”声断,她飘然而去。
月色苍白,星光渐渐淡去,天就快明。我们上马,东去。
(五)刺秦
咸阳城。
秦王南征北调,抓了几十万壮丁在巍巍山岭修筑城墙,阻挡匈奴的进攻。
外患未平,内乱又起,烽火不息,民不聊生。
冷含真的对咸阳城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我们刚在朋来客栈落定,她的乐声就在吧远处的林子里续续响起。
我和荆轲循声而去。
她还是那样,一袭紫衣,长发飞扬,衣袖翩跹,目光如水。
“秦王住在未央宫,从紫禁门到未央宫要经过九十九道关卡,每道关卡都有上百的精卫队和武林高手把守,关卡和关卡之间相隔不过百米,轻声一呼,九十九道关卡的卫兵和武林高手便可互相接应,送剑的时候只许荆轲一人进去,我们俩最多只能埋伏在未央宫房顶。”冷含素手拨弦,轻启朱唇。
“你不是说要经过九十九道关卡么,我们怎么进去?”我点破她的疏漏。
“提前进去。”冷含手腕一抖,乐声由低沉专为高亢,随后又马上陷入忧沉。“后天秦王祭天,为长城奠基祭祀,那时各个关卡的卫兵会调一半去守卫,城楼上的高手也会前去护卫秦王的安全,凭你我的轻功,在那时要去未央宫绝非难事。”
“要万一失手怎么办?”荆轲问道。
“绝不会失手,就算失手我也不会怎样,那时,赤龙盟主大可一个人远走,我相信曾经叱诧武林的江湖盟主没有弱女子的牵绊,区区几个卫兵和绿林小辈定无法阻拦他。”冷含声色不变。乐声又起。
月亮载薄如轻烟的云气里穿行,发出惨白的光,我忽然想起孟儿,想起天山明媚的月亮,温柔的月光。
孟儿,你可还好?我很快,很快就要回来了。
未央宫顶,我和冷含蛰伏屋顶,尽力屏息,减缓心脉的搏动。一切如冷含所说的那样,我们在荆轲进贡宝剑的前三天即秦王祭祀的日子成功地潜了进来。
透过揭开的瓦片,未央宫里的一切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秦王高高坐在金銮宝座上,脸上霸气而稳重,目光平淡却透着迥异的光。
我心里开始渐渐不安。
荆轲觐见,他手捧着莫邪干将,一步步接近秦王。我看见他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可他的面容却依旧镇定。
我知道他们都在伪装,秦王在,荆轲也在。可秦王的伪装太完美了,让人感觉不到他的那种霸气与威凛是伪装出来的。
荆轲站在秦王面前,两人相距仅十步之遥,卫兵过来接奉他手中的剑,荆轲袖中寒光一闪,卫兵应声倒地。然后我看到荆轲飞身上前,早已抽出干将,剑尖抵着秦王的喉结。
秦王只是冷冷一笑,然后我看到了永远遗憾的一幕:就在荆轲剑落的一刻,秦王微微向后一仰,隐藏在秦王背后的高手早已将暗器射穿荆轲的喉咙。
我抽出腰间的游龙软剑,正欲飞身刺下,冷含突然出手,封住了我的曲池穴。
我惊愕地看着她。她缓缓摘下面纱,手调琴弦,拨出月光一样迷乱的乐章。然后四周突然涌现出大批的高手,他们跪倒在冷含脚下,大声呼喊:“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六)城祭
燕山逶迤,绵延而绵延尽头。危危山头,蜿蜒盘旋的城墙俯卧群山,尊贵威严仿佛鸾 椅上斜卧的秦王。
冷含说的没错,她的确对咸阳城了如指掌,对整个咸阳城的布局一清二楚。因为她从小就在咸阳城长大,她是公主,秦王之下,万民之上的绝尘公主。
荆轲是莫邪和干将的祭品。
而我,是这浩浩长墙的祭品。
冷含怀抱琵琶,立于墙头,乐声清咽,如泣如诉。
我面朝天山。孤雁飞过,声断雁门关。
刀落。
······
孟儿啊,我的魂灵将涉过千山万水,终会与你相见!
(七)传奇
我永远都走动不了,就算是一缕轻盈的魂灵也丝毫动弹不得。我的魂灵被巫师封印在城墙里,永远是这冰凉城堡的祭品。
我想起天山的雪莲,想起天山缠绵的风沙,想起孟儿,想起我在真神面前对孟儿许下的誓言,想起······
可我只能在符咒的封印下徒劳地挣扎。我永远无法再回天山,永远无法再偎依着孟儿站在天山顶上看云起雾涌,看沧海桑田,看平沙落雁,看大漠孤烟,看长河落日······
夜色苍凉,群山寂寂,无数冤灵在城下呜咽。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我面前,她素手纤纤,容颜娇妍,眉目清秀,美丽孤绝。她满面风尘,长长的素袍裹着天山多情的风沙,柔柔的发丝夹着大漠刚坚的榆杨,她满含清泪,手捧着圣洁的雪莲。
“孟儿!孟儿!孟儿啊!”我竭力呼喊,拼命冲撞。
孟儿跪倒下来,手抚着斑驳的城墙,抚着我宽宽的额角,抚着我等候得太久的结茧的心。
两颗清泪落下,孟儿失声痛哭。
顷刻,乌云滚滚,雷声轰隆隆碾过,电光闪闪。
暴雨如注!
一道电光闪过,符咒被轰然劈开。
我飞身遁出,城墙轰然倒塌。
孟儿,月圆的清夜,请带我回家。我们回天山,回到真神的面前,然后我们偎依在天山崖顶,让风雪灌满我们的长袍,我们相偎着看雪莲渐次盛开,看脚下风起云涌,沧海桑田。
就这样,相依相守一万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