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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
作者:暗夜流浪 来自:学子家园 时间:2008-7-10
    米兰•昆德拉说,人类的时间不是一个圆形的循环,而是飞速向前的一条直线,所以人不幸福,幸福是对重复的渴求。      ——题记
(一)
    枫常常在我面前反复说着一种能深渗到他血液里的幸福。柔软的话音让他沉浸在自我幻想中不能自拔,但我知道这是他永远幸福的希望所趋使。在这美好的思想在面却堆砌着许多凌乱的伤痕所构成的沧桑线条,如被风吹来的黄土高原千沟万壑。这些都不是为人所知的,唯有我像一台地震仪能遥感出他内心传来的一波又一波震颤。
    枫像一只夜鸣的虫子絮絮不止。这一切都使我们仿佛回到了那些无眠的黑夜。那时他常遥望星空对我说,你就是那沉沉黑夜能包容我的一切,所以我要把心赤裸裸地展示给你看。我有时特别不屑他所说的词句,他那残缺的语言往往在一种氛围下被装饰的富丽堂皇。课我右不能不去听。因为他是追求完美真诚的人,因为我是他唯一的听众。我的好奇心诱使我成为扎根在他心中的一棵树。当他的孤独同天空里的二氧化碳与日俱增压迫得他无法喘息时,我就及时得为他制造一个可以呼吸的空间。化解他的痛苦,于是枫就像《花样年华》里的周慕云面对所有往事在我心里开了一个洞,把它们细细地深埋在那里。当一个不长不短的三年过去后的今天,他开始面对所有。于是时光之水漫过无声的人流,漫过平静与喧嚣的界限,延伸至彼岸的永恒之中。
    枫所言的幸福已初见端倪埋在它缓慢进入我的耳朵之后就转化成一些草图样式的图像存留在我的脑海里,我习惯以这样怪诞的方式去感知某个人的话语,但要它形成完美的结构,还需要长时间的咀嚼和回味。枫此时说他的幸福的初始便是遗忘时,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原来这么多年,他一直在不能遗忘中苦吟着行走。往事随时随地如潮水般扑来。当灿烂的青春之花在繁华中开尽,褪掉昨日斑斓的色彩,化作今天寂寞的平静,所有的往事都已是黑白。
两年前的那个初秋的夜晚,枫对我说他常常沉湎于一个个疲倦的梦境。在那里他梦见盛开的她洋溢着炫目的光华,像一个美丽的童话;他梦见自己像前苏联诗人马雅可夫斯基充满了疯狂的激情为心爱的女孩写诗,每首诗都蕴含旖旎的色彩;他梦见自己等待了五百年,看见她在菩提树下走进又走出他的视线;他梦见自己像一位爱情哲学家探讨一个个不合时宜的爱情命题,最终无效无望。枫说,他不想沉沦在这些梦境里,让我帮他解脱。我说: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你如何走进梦境的,就要学会如何走出。枫在我的指引下寻找梦境的出口,这一路错综复杂扑朔迷离。他对我说,沉湎梦境是由于巨大的孤独感让他陷入了不可自拔的雨季忧伤里,那时的他时喜时怒反复无常,青春的河流浮躁不堪,一次不经意的流转就爱上了那个女孩。博尔赫斯说,我要梦见一个人,毫发不爽的梦见那个人,使之成为现实。枫成了《圆形废墟》里主人公的影射,与之不同的是他要梦见爱情,毫发不爽地梦见爱情,使之成为梦想中的那个人。我们不知道这样汹涌的感情从何而来,为何而来。我们寻找梦境出口的重要途径在那个初秋的深夜被封杀了。那一夜成为我们两个共有的伤痕,久久不能愈合。那夜我凝视枫的脸,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氤氲着如水的忧伤,痛苦的笑容上不时有傲气闪过。我知道那是他对现实的不屑一顾。
    当十八岁的潮红渐渐隐去,只剩岁月里若即若离的碎片式的生活的被尘缘打磨地几近淡然。枫所要的幸福也在“遗忘”后变成了“一条狗”。这虽然有些离奇,但我能深切体会,我深切了解他用那种坚决的口气对我说要转学时的感受。毕竟枫是一个颓废的人,歇斯底里的消极。那些秋日的午后,我们散步沿着乡间的小路,远处有秸秆或落叶燃烧的气味弥漫而来。当他吸着灰烬的味道,兴奋地手舞足蹈时我才发现颓废原来也可以这样美。枫坚决的离开时,带着末世的悲凉头也不回。那个他追了两年的女孩迷惘的望着他的背影一言不发。
(二)
    枫对我说,他的时间断裂了,无论多么贫乏、平庸、不值得记忆的生活都流入了那浩浩荡荡,永无归期的牺牲里去了。未来像一个谜一样摆在他面前等着打开,他举步维艰,左右为难。他试图走回那些消失的时光里去,一次次的努力都白费了。我遥遥的感应到他心里的孤苦无奈,写信劝告他,梦境终究要幻灭的。人类的时间是飞速向前的一条直线,不是圆形的循环。我的信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他执意要与时间对抗,要抓住永恒。枫误以为自己很坚强,忘记了还是孩子的他,心思单纯,不谙心机,不了世事。他像小王子一样固守着自己小小的星球,那里有玫瑰花需要呵护,有破坏家园的猴面包树急需铲除,有如血的夕阳等着他一天天寂寞的看。他怎能陷入这样复杂的生命命题中。
    现实的刀刺进身体里是任何人都无法抵抗的。
    枫浴血奋战半年,终于溃败下来,他在矛盾的夹缝中妥协了,身心疲惫。他游离于现实与梦境之间,在困顿中沉寂,在迷惘中消退,一切都土崩瓦解。
    我在一个乍暖还寒的初春夜晚去他所在的城市看他。那里没有大城市的喧嚣繁华,只有寂静如同废墟。那夜我们沿着街道行走,四周寂然无声。他给我讲了一个梦境:“每天早上,我都穿着一套灰色的衣服在空旷的大街上移动。天空到处流动着浅灰色的雾状颗粒,它们轻轻地覆盖在四周的砖墙房屋和地上,整个世界就像是一幅素描画。我疯子似的奔跑其中并与之融为一体,路上的姑娘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点缀着翠羽丹霞,煞是好看。我两眼发光,变得兴奋异常。他们却哇哇大叫着跑开。于是就形成了这么一个宏大的奇观,我一只大灰狼在后面跑,前面是一群绵羊似的姑娘。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们奔回自己的家中在家人面前撒娇发嗲以求保护,人们恼羞成怒,我成为众矢之的,所有的攻击势不可挡,我站在质问的中心,回望一街的肮脏,我混乱的思考着,绝望铺天盖地袭来。泪眼婆娑中,我看见我最纯真最美好的青春在我身边呼啸而过,我怎么抓都抓不住。”枫压抑了太久的无助山洪暴发般一发不可收拾。
    “一个聪明敏感的孩子,在对生命的探索和对生命价值的追求,往往因为过分执着,拼命探索而得不到答案,于是一份不可轻视的哀伤可能会占据他日后许许多多的年代,甚至永远不能超脱。”我站在他的身边想起那个坚硬而又脆弱的女人三毛说过的话,却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枫一直是个聪明敏感的孩子,此时的他已明白在这疯狂的梦境中,万物皆披上了一层虚假的外衣,真实只隐藏在最深处。令人可笑的是他竟以这千奇百怪的姿态附着于现实的虚幻什物抗争了半年之久。枫在那也与我分开之后,就从我的感知里消失了,杳无音信。在那段平静而悠长的日子里,我一度怀疑他是否在我的生命里出现过,亦或者他无非是我梦中构造的形象罢了,他如一阵风在我的生活里吹过,划下一道道虚无的痕迹从未曾带来一物,也未曾带走一物,所有的一切仿佛是在经历一场真实的梦。我偶尔在梦中惊醒,脑海里回闪着枫不屑的眼神和笑容。随即就陷入了深深地孤独之中,我悲哀的发现我竟同枫一样,只不过是这世界里的一阵风,随时随地刹那间就可以消逝,短暂的幻灭感充斥着整个世界。
    我在自省中对生命逐渐产生了怀疑,而枫的再次出现却带来了梦境的出口。那是白雪覆盖的冬天我与他相遇在乡间的小路上,纷纷扬扬的大雪掩盖了温暖。极目四野,了无生气的田地蕴含着勃勃生机。我们谈到他的家庭,他的语言随着呵出的热气在无垠的寒冷氛围下变得异常洁净透明。他说那是一个他从未向人提起的长长噩梦,它陪伴了自己整个童年的时光。“在那黑暗的梦中,有许多畸形的脸对我嘲笑,他们时远时近,一直萦绕不绝。我的妈妈背负着众人的嘲笑黯然落泪。许多日子里,生活这张网把我们困扰得痛苦不堪。贫困、无助、嘲笑使我如坠云雾,别的孩子都在父母的呵护下张扬霸道不可一世,而我只有妈妈的呵护。我的爸爸去了遥远的地方,不久的将来就会回来。我幻想着爸爸的面容,他是我黑暗梦中的幻想,使我相信阳光总有一天会普照大地。我的妈妈怀着悲天悯人的情怀接受这些苦难,执着的相信未来。她总对我说,你要勇敢的生活,一切不幸都会过去。于是我学会了一个人走,一个人笑,一个人哭,一个人寻找幸福。我以为在妈妈的呵护下,我会这样走过。可她最终又带走了我梦中的唯一温暖,把我留给外婆,一个人兀自走了。外婆说,我的妈妈等了爸爸七年,七年的美好年华在孤独爬满的日子里长年累月的繁忙中,像一朵含苞欲放的花,还没来得及开放就凋零了。等待一个人是辛苦的,所以她就离开了。在那懵懂的岁月里,我一直对妈妈抱有怨恨,而那时的我只有七岁,七岁的梦全浸在冰冷的黑暗中了。
    枫的爸爸最终没有回来,她从外婆那里得知爸爸时因为他出生的那一年因为犯罪而判处了七年有期徒刑,期满后却不知所踪。枫终于明白那些讥笑萦绕的缘由了,可他继承了妈妈的宽容善良原谅了他们,并怀着汹涌而热烈的情感去面对梦想中的美好世界。尽管他得到的是四周冷冰冰的回应,但他以为是过去的林林总总牵绊了他,于是就努力从那个黑暗的梦中解脱。经历了这么多年,他才发现生活不过是从一个梦境进入另一个梦境。无论选择离开或留下,无论选择对抗或妥协,无论选择自由或禁锢,都是选择梦境和幻想。真正能从梦境走出的只有逃遁,但逃遁的极致却是死亡。对于此我们的伟大作家卡夫卡这样做:洞悉于黑暗,然后听命于黑暗,怀着一种巨大耐性忍受。但这未免太过沉重,枫他要选择象风一样飞翔。那时的世界仿佛是一个大冰窖,唯有田野里几棵被雪压坏或是被风吹折的枯树耷拉着脑袋俯枕大地,向寒冬的冷酷肃穆鞠躬屈服。枫却依然迎着仰着头迎着凛冽的寒风。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他的灵魂已从容地在梦境里勇敢的飞过。飞翔将是他的幸福。
    所有回忆在午夜结束,我和枫在梦中行走。他絮絮不止的幸福从“遗忘”到“一条狗”再到“象风一样飞翔”仿佛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此时的天地一片静默,漆黑的世界和我慵懒的心都显得万分疲倦。我们踩着沉默像两个孤独的灵魂在寻找一种宿命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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