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鲁养良鸽,无如公子最。 几乎和那本小说中的少年没有一处相同,你是淡漠的,冷静的,拥有修长的手指和干净面容的人。 他是阳照的简家四公子,你是城南的张家大公子。 虽然这样的称呼让人好笑的联想到电影和小说里的超级大配角反派甲乙丙丁,但是每当凝视你凭高而望的身影时我总会想起那首诗。 公子最。 传说中有一种名叫夜游的神鸽,相传这种体积极小,善走的鸽子如果不用手拢住,他会一直盘旋奔走,至死不休。 冬日的阳光穿过树叶照过来,于是你的脸上就有了光影摇曳,你无意识地眨眨眼睛,左眼下方的那颗泪痣彷佛集结了所有春日的芳菲,而隐没在黑暗中的那一半脸看不清表情,仿佛世间便有了善与恶,光明与黑暗,悲悯与酷烈的同时存在。 前一刻还跟人掐架处于暴走状态的我莫名地安静了下来,生平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是水与火,云与泥,沼泽与天空,是爱情之外的臣服。那种一瞬间伴随着仰望而产生的卑微渺小令我突然感觉口渴。 我沮丧地发现这种突如其来的恋慕说不出什么道理。晚上我躺在阳台上,原本早已习惯的橘色灯光刺得眼睛疼得厉害,拿手去揉,指间揉出温暖的水。 此后夜夜我在梦中成为那只叫做夜游的神鸽,至死不休,每每惊醒,汗流浃背。 是失去双脚的人渴望奔跑,地狱的人渴望天堂。 五年前的毕业旅行,是我对你最后的记忆。 你穿着黑白条纹的POLO衫走在前面,我一言不发地跟着。回营地的路上一片安静祥和,然而这一切都令心知离别在即的我莫名烦躁。这时你忽然就转过脸来,不用我想也知道自己当时灰头土脸的样子:被太阳晒得满脸油光,随便圾邋个人字拖,也许身上还沾了一两根稻草。所以当时我脑海里“刷”地第一反应就是:完了! 高个子的少年站在田间潮湿的泥土上,像想起什么似地伸手过来,摊开掌心。 我凑过去看看,然后抬起头,张大嘴巴看着你,那表情一定很傻。 因为你笑了起来,笑的时候习惯性地前倾,脖子上白皙的皮肤下隐约可以看见微青的血管在颤动。 在你的掌心躺着一颗柠檬薄荷糖。 “要吃吗?”你说。 属于我的少女时光就定在了那一刻。乡间的午后有微微带着松香的风,有偶尔的几声鸟鸣。田野长得极其茂盛,那一片丰饶繁密的绿色在我眼中汹涌地翻腾开来,却在静谧的夏天绵延成远处朦胧的山脉,平静无波。 微笑的少年满脸和熙,站在对面摊开手心,少女的手在那一瞬间迅速握拳,又松开,最终又抬起,小心翼翼地取走了他掌心的糖。 小说中的浪漫故事应该就是这么开头的吧,但现实却是,到了这里一切就已结束了。 当柠檬的清香和薄荷的沁凉在口中曼延开来的时候,我的心中有什么“砰”的一声倒下。只有我知道,是那只名为夜游的鸽子,它拼尽一生气力,发出了最后的悲鸣。 于是就此别过,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各自有新人登场。 也许是以后的以后。 少年时期,会任性地把这一切归结于太年轻而对命运的力有不建,殊不知这个世界上的成长何其相似,然而这些时光,不愿为外人道,也不足为外人道。 少年时的校园,爱恋过的人,多少青春的惶惑,多少不安的憧憬,统统,统统被光阴逼仄到不值一提,或者沦为茶余酒后的谈资。 不过,无论怎样的任命,也会有一些不甘心、不肯放手的时候吧。 小说里的简家四公子散尽良鸽,去往他乡,一夜成人。 2008初夏,我步履缓慢地行走在校园里,有一种时光倒流的错觉。然而即使真的时光倒流,我也只有慢慢地走下去,像候鸟一般陷入宿命的迁徙,不知道那里是我的丛林,山野,是我日落的村庄。 时光须臾十年,那些看似漫长到没有边际的未来也都会在俯仰之间成为陈迹。待到那时,岁月湮灭了什么,人们无从考证。只是旧时良鸽在,公子已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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